5月23日上午10时40分，黑龙江鸡西飞往辽宁沈阳的航班准时起飞。时建文坐在靠窗位置，看着外面的云层。40多岁，做医生超过20年，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
鸡西原本没有航班直飞沈阳，这条航线是专门开辟的，只为方便球迷包机去看首届东北地区城市足球联赛（即“东北超”）的比赛。当天晚上，他们的球队将与沈阳队进行揭幕战。
每张机票430元，打了8折，还优惠了20元，加上酒店也打7折，时建文一家很难拒绝这趟沈阳之旅。他很兴奋，平时工作太忙，急需一场旅行，消解倦意。
飞机上，空乘人员知道这是一趟球迷专机，主动活跃气氛。大家一起唱歌，喊口号，提前感受比赛氛围。
飞机落地沈阳桃仙机场后，欢迎仪式已经在等候他们，有本地相声演员打快板，也有人表演舞蹈。门口的大巴车排成一列，等着送球迷去酒店。
上车之后，大巴上的一名志愿者，一直在细致介绍沈阳哪里值得去玩。时建文一家边听边记，对沈阳景点有了大致了解。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当地电台的主持人，利用业余时间服务球迷。
5月23日傍晚，首届东北超揭幕战即将在沈阳铁西体育场打响，来自鸡西南山小学的四年级学生刘美希在入场前邀请沈阳球迷到鸡西旅游。 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图
“他用东北话介绍，吸引力很高，我们都是东北人，也有亲切感。我们车上的人都在认真听。”时建文向澎湃新闻（）回忆道。
车窗外，摩托车铁骑队并行护送，一路畅通。时建文在防疫期间做过隔离转运工作，知道铁骑护卫是什么规格。“我没想到，我们只花了这么点钱，却有这种待遇。”
当晚，沈阳铁西体育场灯火通明。球场外，球衣、围巾、球队旗帜，各种颜色的商品铺满了周边的摊位。市集特产、非遗展示、街头表演、钢铁巨虎“东东”互动，甚至还有一群来自鸡西的小学生在各处免费发放“鸡西刀削面”。
人群涌向每一个角落。安保人员、志愿者、服务人员几乎无处不在。时建文站在人群里，第一次感受到这种阵仗。他说：“物超所值。”
开幕式盛大，甚至超过了很多职业比赛。辽宁籍导演郑执携电影主创高圆圆、张天爱、于和伟亮相现场。抚顺人于和伟在球场上自称“沈阳老乡”，说沈阳人“热情、乐观、重情、敞亮”。胡海泉、郭艾伦、肇俊哲、韩德君、颜妮等文体明星相继登场，持续推高现场气氛。
沈阳本土机器人企业的机械臂托举着发光球体，与舞者同台表演。歌曲《大东北我的家乡》响彻夜空。写着“整装东北”的巨型TIFO覆盖了整个北看台。
5月23日晚，东北超揭幕战沈阳铁西体育场看台上，沈阳球迷挥舞写有“东北是家”四个大字的旗子。 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图
时建文坐在看台的客队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鸡西此行来了大约3000名球迷，坐在主场的一小块区域里。
比赛开始后，拉拉队的领喊声一响，时建文也跟着喊了起来。他以前在鸡西也看过一些比赛和表演，总不太好意思互动。这次不同了，在现场巨大的声浪和球迷浓烈的足球热情中，他“全程跟着互动，喊完了觉得酣畅淋漓，心情释放了”。现场的沈阳和周边城市的球迷也不时为鸡西队的精彩表现欢呼或加油。
沈阳队最终以3比0获胜，但时建文对输赢并不在意。“我们本身期望值就低。”他说，“我们鸡西人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的，更多的是体验东北超的氛围。”
场内如此，场外同样沸腾。几公里之外，沈阳市中心的人民广场是东北超规格最高的“第二现场”。30米长的高清巨幕搭配中央的三面屏，让球迷可以360度无死角观赛。2400个免费预约席位，早已坐满。
当晚，人民广场观球区涌入超过3000人，很多人站着看完全场。主办方事先备好了啤酒，球迷凭预约便可免费领取一瓶。
当沈阳队进球后，当地草根球队“合大电力游击队”成员李宁和队友陷入疯狂。“票太难抢了，”他说，“我们看到有‘第二现场’，就赶紧过来。”他们一边看球，一边撸串、喝啤酒。
他们的球队1998年成立，队员都是朋友，从初中时期踢到不惑之年，曾获沈阳地区多个业余足球联赛冠军。当晚，他们也带来了这些冠军奖杯，放在桌子上。
被问到上一次感受到这种足球气氛是什么时候。李宁说：“2002年世界杯。但那次比这次规模还要大，那次的意义不一样。”停顿一下，他补充道：“不过这次从各个方面都不一样，有特色。”
沈阳人民广场“东北超第二现场”配套特色餐饮、文艺展演、专属观赛等服务，揭幕战吸引3000多人涌入观看。 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图
在整个沈阳，这样的第二现场共有134个，覆盖商业综合体、夜市、广场、公园、文创园等。浑河外滩市集搭起了大小足球气模矩阵，起名“哇塞，球来了”，人潮涌动，从下午持续到深夜。塔湾兴顺夜市举办相亲大会，主打“看球找对象两不误”，东北人的社交属性，把这场赛事烘托成了另一种气氛的派对。
“东北超”相关话题当晚登上热搜近百次，累计阅读量达数亿次，沈阳还冲上全国异地用户洗浴订单量榜首，外地消费者占比达三成。据新华社报道，沈阳文旅订单预订量同比增长29%。
2001年，正是米卢带领的中国国家队，在沈阳五里河体育场击败阿曼队，第一次打进世界杯决赛圈。那个夜晚，整座城市彻夜沸腾。25年后，他再次出现在铁西体育场，完成一个象征“传承”的开球。
铁西，这个名字在中国近现代工业史里占有独特位置。这里曾是中国最重要的重工业基地之一，工厂林立、工人云集。足球跟着工人一起扎根。车间里的工人，下班踢球，一代传一代。合大电力游击队那样的草根球队，只是缩影。
“沈阳踢球的地方多，”李宁说，“我们从小水泥地、马路上都踢过，大家是从小踢上来的。”
这股风气并未停留在历史里，而是延续至今。沈阳是国内少有的同时承办中超、中国女超、CBA等多项职业赛事的城市。辽宁铁人队每次在铁西体育场踢中超比赛，都能吸引大量球迷前来观赛，最多时单场超过3万人。民间足球联赛同样长年活跃，覆盖各年龄层。
5月23日晚，米卢亮相第一届东北超沈阳赛区开幕式，并为比赛开球。 辽宁日报 图
据《辽宁日报》报道，2025年10月31日，辽宁省委书记许昆林会见夺冠的辽宁U18男子足球队时，提出了举办东北地区城市足球联赛的想法。几个月后，辽吉黑蒙四省区体育局联合启动，8支城市代表队组建，赛制确定，场馆落地。
东北超明确，球员须为16至40周岁的中国男性公民，需满足代表城市的户籍、学籍等至少一项条件。中超、中甲、中乙职业俱乐部一线队球员不得参赛。沈阳赛区19.9元的票价，4万个座席，全部抽签分配。5月13日门票开售首日，整体预约人数达10万人次。
参加主场的硬件门槛是观众容量不低于2万人。铁西体育场有4万个席位，足以承接这场揭幕战的体量。
他们是凭东北超票根来的。沈阳给外地球迷设计了一套景区免票系统：凭东北超票根，可以免费进入沈阳都市圈近40家景区。沈阳故宫、张学良旧居、北陵公园、东陵公园、沈阳植物园……这些景区门票合计数百元，一张票根，让球迷游客全免。
沈阳故宫专门开辟一条绿色通道，供东北超球迷入场。时建文一家只凭黑龙江身份证在景区官方平台预约，到场刷身份证进入。“身份证就是免票通行证。”他说。
时建文妻子林琳事先做了功课。她的女儿读初中，要考历史，这次游故宫，也是学用结合。林琳带着女儿重点参观了十王亭和凤凰楼。十王亭是努尔哈赤主要办公场所，“跟北京故宫不一样”；凤凰楼后是后宫区，她挨个讲解。“关雎宫里有一个婴儿摇篮，”她说，“我小时候也用过，让女儿感受一下满族的传统民俗。”
沈阳故宫入口处为持东北超球票票根免费入园的游客开通绿色通道。 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图
接下来的时间，时建文一家还去了张学良旧居和北陵公园等景区，都是免票，还逛了西塔美食街等地。对他们来说，选择太多，时间不够。
东北超期间，辽宁省博物馆在一楼大堂推出了体育文物图片展，是专门为东北超配套的；凭票根可以在文创商店打折，餐厅也有折扣。博物馆展览策划部的温科学用不到一个月时间，完成了五个单元的展览筹备，从古代体育的源头到蹴鞠、骑射等，对接住了足球这个主题。“让球迷在看球之余，还能了解足球等体育运动的历史。”
“5月23日，博物馆来了6700多人，比往常多了不少。”辽宁省博物馆馆长王筱雯透露，接下来还将推出“辽代地理”“中国微笑”等多个展览，让游客一饱眼福，甚至专门开辟了亲子体验项目。
沈阳工业博物馆提前接到鸡西方面的联系，专门为鸡西球迷免费加场讲解，“加了好几场”。讲解员刘艳在这里工作了17年，她说，东北超开幕那两天游客特别多。
沈阳植物园工作人员孙琦也介绍，植物园成人票平时50元，加入免票体系后，电话咨询的热度明显提高。
沈阳一景区被网络误传列入免票名单，该景区顺势主动申请加入，“将错就错”。负责人说，看似损失了门票收入，但人流带来的餐饮文创二次消费，以及口碑效应，远超账面数字。
沈阳八经路咖啡小巷，两名外国顾客在一家咖啡店休息。 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图
除了景区，东北地区的“票根经济”覆盖面更为广泛。沈阳依托全省统一的“票根经济”官方平台，已联动超过2000家商户，覆盖9大消费场景，全面融入餐饮、住宿、洗浴、商超、休闲、文旅、医疗等各类生活消费领域。其中，鹿鸣春、好利来等特色餐饮品牌，万豪酒店、万达文华酒店等高端住宿酒店，清河半岛、绿波廊永乐汇等文旅休闲场所，以及万象汇、吾悦广场、罗森等主流商超便利店等优质商家均悉数参与。此外，在开心麻花观剧、影城观影等文娱消费方面，最低可享六折优惠。
时建文来沈阳之前，有两件事是计划内的：看一场刘老根大舞台表演，体验一次洗浴。
“不是说中国洗浴看东北，东北洗浴看沈阳嘛。”他想亲身体验，沈阳的洗浴好在哪里，和鸡西有什么不同。
5月24日，如愿看完表演，他走进了一家洗浴中心。体验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颠覆性的差距。”
各种水果摆在那里免费供人取用，汗蒸里有咖啡豆香……他说，很多细节是其他地方没有的，但细节还是次要，最重要的是人。
“无论你地位是什么，进去都有被尊重的感觉，他们时刻都在帮你解决问题。”他回忆，一名服务员知道他第二天要返程，甚至帮他查好了第二天沈阳到鸡西的高铁时刻表，把订票信息送到眼前。“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笑言。
沈阳沐里沐外温泉洗浴相关负责人介绍，东北超期间，洗浴中心针对外地游客推出多项专门服务，包括行李寄存、接驳车接送、冷热饮供应、免费停车等。
在逛完景区后，时建文一家打车前往西塔美食街逛了许久。买鸡架时，小哥主动和林琳搭话，聊沈阳，聊鸡西，最后甚至免费送给他们一瓶当地特产八王寺汽水。“我作为沈阳人，怎么能表现得不热情？”小哥对他们说。当时建文穿着鸡西队蓝色球衣走入一家店铺时，商家主动给他们打折优惠。
东北超揭幕战次日早上，很多来沈阳看球的球迷赶到小河沿早市。 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图
最后一天，时建文还去了小河沿早市。一个卖米肠的人，摊子下面卧着一条狗，是网红狗。旁边有人一边直播一边卖货，扯着嗓子喊：“老妹你吃一个，你不吃哥难受！”他听到之后，忍不住停下脚步，“比看二人转还有意思”。
在沈阳3天，他坐了4次出租车。每一次司机的态度都很好，跟他热情地聊东北超和沈阳的景点，跟他以往的经历很不一样。他问其中一位司机，为什么这么好。司机说，沈阳一直宣传东北超，自己不能掉链子。
“从撸串到洗浴，再到坐出租车，沈阳颠覆了我以前对很多行业的认知。”时建文评价道。林琳则说：“在东北，沈阳长期是一个老大哥的存在，我们这次比较兴奋。”
林琳后来算了一笔账，他们一家三口这趟行程总共花费不到7000元。“原先预想的是一万元以上，”她说，“比预期少了很多，这边的优惠和免票帮我们省了不少。”
在他们的旅程背后，是沈阳一套围绕“票根经济”的诚意算法。沈阳试图以此解答，如何通过一张小小的球票，让球迷多停留一天、多体验一次，甚至下次为了这座城再次奔赴而来？
沈阳市文化旅游和广播电视局党组书记、局长马宁说，沈阳的答案分四层。第一层是“政策留人”，景区免票、酒店折扣、洗浴优惠，把再消费的成本拉低；第二层是“产品诱人”，把观赛和文博夜游、特色美食、沐浴休闲绑定成套餐；第三层是“服务暖心”，延续“听劝、宠客”理念，以细节打动人；第四层是“传播动人”，鼓励游客分享体验，把一次性流量转化为长期口碑。
沈阳依托银联搭建的“东北超”票根经济官方服务平台于5月21日上线，持票球迷完成实名认证后，进入领券页面，可领专属优惠券包，在赛事前三天和后三天内，在指定商户消费结算，享受对应折扣。
5月24日晚，很多来沈阳观看东北超揭幕战的球迷到西塔夜市消费。 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图
沈阳市商务局服务贸易和商贸服务业处处长刘光喆介绍，沈阳累计招募合作商户2000余家，覆盖“吃住行游购娱+洗展健”各个领域。平台还和美团打通，消费券可以叠加使用，“折上折”。参与商户名单里有万豪酒店、万达文华、好利来和罗森等知名商家，也有全市市属医疗机构。
沈阳相关部门给出了一组数字：2026年5月23日至31日，沈阳接待国内游客681.45万人次，实现游客总花费66.39亿元，人均花费974.18元。其中，接待省外游客173.09万人次。沈阳故宫、张学良旧居等13家优惠景区累计接待游客47.12万人次，同比增长22.8%，带动讲解、文创等收入257.35万元，同比增长3.1%。
马宁介绍，沈阳针对赛事游客和传统文旅游客设计了不同游径：赛事游客以青年为主，节奏快，停留短，配的是“便捷高效、体验紧凑”的城市消费线路，联动特色美食、夜间消费场景；传统文旅游客年龄层更广，偏好文博和深度体验，对应的是以历史文化、工业遗产、都市休闲为核心的多日游精品线路。
“为球迷打造一日激情观赛游、两日核心体验游、三日深度文化游、七日都市圈全景度假游，”她说，“覆盖单日往返、周末短途、长假深度等不同游客需求。”
票根经济不止于沈阳。东北超是跨省赛事，辽宁、吉林、黑龙江、内蒙古联合打造“超游东北”活动，推进“一张球票闯关东”。四省区分别推出各自的惠民政策，球迷专列串联起主场城市与旅游景点，打通了观赛和游玩。
赛场外，商家自己也在算一笔账。商家的算法很简单：少收了门票，但进来的人多了，二次消费上来了，口碑传出去了，下次还会来。“明显这些天外地游客多了不少。”沈阳小河沿早市“一兜肉”馄饨摊主玲姐说道。
5月23日，从江苏赶到沈阳铁西体育场观看东北超揭幕战的球迷，与现场执勤的警察合影。 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图
5月25日下午1点多，时建文坐上了回鸡西的高铁。因为周一不上班，他比妻子和女儿多留了一天。
进站的时候，他想起一天前在这里发生的一个小插曲。从球迷大巴下车之后，他想直接送妻子和女儿进候车大厅，但没有票。执勤的民警看到他穿着鸡西队球衣，了解情况后，请工作人员帮忙送进大厅。
“这几天在沈阳，很多人看到我穿球衣，就有了某种‘默契’。”时建文说这话时，颇为感慨。
高铁开动，沈阳在窗外渐渐远去。时建文看着窗外，想着这三天的经历：小河沿早市叫卖的大哥、热情的出租车司机、洗浴中心协助他订票的服务员。
